自语

“无论人们的关系多么密切,情感多么融洽,也无论人们主观上怎样感受彼此之间的完全拥有,关系的卷入者都不可能在心理上取得完全一致。两个人是两个世界、两个理解的基点、两种情感的基点、两种利益的基点。”
所以,所谓“悠然心会”后,人终究还是孤独的。
只是孤独啊。
雪夜诵汉广,其声凉而长。

书馆、小火车、路和椅子。

安仁。

记忆,遗忘,埋葬

循环。

书至半笺字老无寄处      

尘埃落定,孤光自照

I miss you

放言

也许只因能有一种安慰,才会抓住每件事物的所谓“缺陷”不放。
滔滔不绝,直到信以为真,才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可怜慰籍。
汝一念起,业火炽然,非人燔汝,乃汝自燔。
毁灭美是有快感的,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。
你见红颜,是作白骨,皮相声色堕人眼欲,而到最后,不过爱那纯洁无暇灵魂。
千秋无绝色,悦目是佳容。

If I should meet thee, after long years, how should I greet thee? With silence and tears.

不安感层层加深。

不怕失去就可从容以待。

已经过去很久,还未建立一个足够坚固自给的内心世界。

问天何寿,问地何极,问己身何在。

宇宙之浩渺广阔,千万年掷如一瞬。

闻夏不语冰,朝生暮死。

妄作愁。

古镇。小巷。猫。

幽山空谷,蘅芜采之。一人独行,万般不寂。

双生。帝都错】红尘梦

“……昨日之日尽去兮归仙乡,吾心不可留兮愿尽还。红尘多烦忧兮……断尘缘,望天都,百折何所饶?心似明镜里,万物云烟过。”
恍惚间是谁人在清吟?
血色自羽衣间蜿蜒而下,沿指尖滑落,一寸寸浸染身下石台,妖异凄艳。
刻满符箓法咒纹路的长剑穿心而过,每一次呼吸,都是深入骨髓的疼痛。
神智却还是清醒,所以不可能听错,那悠远飘渺,似歌非歌,似诗非诗的童稚声音。
徒然间睁开眸子,原本死寂一片的黑色瞳子泛起光彩——心似明镜里,万物云烟过?
这是追寻大道之初,所定下的誓言啊。
断尽前尘,不问俗世,秉承本心,追求大道,百死不悔!

有什么,自神魂中一点点重新燃起。
还没有结束!
墨黑瞳子中凛冽光华闪过——即使身死道消,也不当死于此等凡人之手!吾辈修士追寻大道,百死不悔 ,不闻道,不成道,又怎肯身死?又怎甘罢休!
指尖轻颤间,最后一点法力被凝聚,幻化做冰刃森寒。

这一场梦,做的太久,应是到了结束的时候了。
失去血色的唇角泛起一缕释然笑意。

眼角余光里,是青年帝王捂着胸口不敢置信倒下的身影。

放不下,舍不得,参不透,悟不见。红尘万丈迷人眼。
所以才会有今日之劫。而今大梦千年一场,方是醒觉。

修者的生命力总是顽强,将长剑一寸寸拔出,玄嘉略蹙了眉,仍是面无表情。
寻道千年,所受的伤痛,比这更严重的,有过很多次。
是自己下意识的小觑了这位凡人帝王,没有应有防备,才会不慎落入如此境地。但也正是如此,才让他从这一场幻梦中彻底清醒,将心上尘埃拂去,明澈道心。
唯一感谢的,是那唤醒自己的声音。如若不然,他只会万念俱灰的闭目等死。 
略稳定了伤势,素色羽衣血迹沾染也不曾顾及 。玄嘉艰难起身,向着高台之下缓步走去。

宫阙深深,磅礴辉煌,然而总有一些地方,是连阳光也照不到的角落。

宏伟高台之下清冷幽暗,宫人早已被屏退多时。
身为帝王,总是不愿臣民知道太多鬼神之事的。所以才分外疑惑,那唤醒了自己的童稚清歌又是从何而来。

繁茂绿荫之下,锦衣的童子双手抱膝蹲坐在草丛中,身上沾染了不少晶莹露珠,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是认真,一遍又一遍轻轻哼唱着古朴悠扬的歌谣:“……心似明镜里,万物烟云过。”
“四皇子殿下,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!小心着凉啊!”
有身着绮丽百褶长裙的女官提着长长裙摆,满脸焦急之色的小跑过来,俯身将小小的童子抱起,软语哄着:“我带您见宸妃娘娘好不好?准备了您最爱吃的水晶桂花糕哟。”
稚嫩的孩童止住,沉默点头,一张小脸平静淡然,没有任何将要见到母亲的欣喜之色,却也没有抗拒,顺从的被女官抱走了。
从始至终,玄嘉都在不远处默默观望着,一身血衣分外显眼,但没有任何人投注一眼目光。

是那个帝王的孩子吗?
这首《忘尘》又是从何处学来?


有很多疑问,何必再深究。天意偶得,总是难问。
此时此刻,玄嘉唯一想做的,是御剑九霄之上,回返阔别多年的宗门。
自多年之前离去,风云翻覆,千帆过尽之后,才发现那是自己唯一视作家的地方。提起来,心里是满满的暖意——外表冷漠其实很温和的师尊,一心求道亦不失幽默的师兄,认真努力却分外迷糊的师妹。还有那些彼此扶持论道的同门,淳淳教诲的长辈。回想起来,即使是冷洌淡漠如玄嘉,眉眼间都是柔和。
第一次如此急迫的想要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容,游子思归。
那么,就将这一切彻底结束吧。纠缠多年,这场因果,当以手中长剑斩之!

纤长手指伸展,有金色光辉亮起,化作剑型。
玄嘉微笑着,一字一顿,将记忆里拜师时师父的话语低吟:“大道路上多闻法艰难,有外道诱惑,常心魔滋扰,亦见生死之间大恐怖,长生难求,汝心可持否?”
破碎神魂残存法力被毫不保留的全数注入手中本命法宝,神光璀璨,清越剑鸣声声颤。少年模样的修者执剑傲然而立,仿佛回到多年之前的宗门大殿之上,小小的少年拜倒在地,雪发的仙人高坐云台垂首相询。那时候,自己是如何回答的?
——“自是可持!”


话音方毕,玄嘉手中金色长剑发出一声惊彻云霄的清鸣,似是应和主人话语。
随此剑鸣,天象亦变。
平地狂风乍起,晴空换做暗夜,雷芒隐现乌云中, 而在修道之人眼中,天地灵气更是剧烈动荡,在陈国皇宫汇成漩涡。而后有声凄然悱恻,妖鬼哀哭,仙佛落泪。素白天花凭空坠落,璀璨金莲自地涌起。
此等异象笼罩了整个皇宫,一众凡人见之莫不是瞠目结舌,只知激动地拜倒于地,道是神佛显灵,整个人惶惶如在梦中一般,又是害怕又是激动,口中念念有词,或是祝祷,或是赎罪,忐忑不已。更有胆小者,一晕了事。
行出不远处的女官亦是张皇停下,紧紧抱着怀中孩童不知所措。反观那小小的孩童仍是沉然神色,见此情景,墨黑的瞳子里甚至流露出些许笑意。
此为道门修士踏破生死玄关,元神成就之像—— 一步生死越,关门鬼神哭。自此仙凡相别,超脱生死。
千年积蓄,法力修为早已足够,只心境堪不破,而今放下,一步踏出,再无迟疑。
玄嘉朗然一笑,扶冠振衣,御剑而起,金石清锐之音震九霄,直斩空中雷云。锋锐凛冽剑气流转,杀戮之意凝聚。

第一剑,剑光幻化宇宙星辰,此为天剑,破尽雷劫!
第二剑,剑身倒映山河万象,此为地剑,决荡浮云!
第三剑,以元神御之,无形无质,此为心剑,直斩心魔!

于是异象渐渐消去,只余鬼神泣音袅袅,似是不甘。

风云平静之时,半空现出修者身影,羽衣星冠,眉眼清俊,飘逸出尘,一身狼狈消去,尽显仙道中人的逍遥悠然。其毫不停息,御剑至上青冥而去,瞬息间就失了踪影,对停留了多年的地方无一丝一毫留恋之意。
只有一点青芒悄然自玄嘉衣袖中悄然滑落,无人察觉,转瞬间隐入小小孩童身体,是难得的温和灵液,对凡人有莫大好处,可延其寿元,明其心智。
虽说天家无情,但杀父之仇总是尴尬,不若此世过后,再与那孩子了却此番因果。


异像消失了好一会儿,女官才回过神来,她向来精明干练,今次却恍惚,禁不住的呢喃自语:“方才那,是仙人吗?”
满是向往仰慕之色,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恐惧之意——那样以一人之力与天地相抗之景,此生此世,怕是再难忘却。
只让人觉出自己的渺小软弱,汲汲于利,追寻着荣华富贵的自己,在那仙人眼中,又是如何的可怜可笑呢?
一念至此,不知如何释然。

虽是问话,却并未期待有何人应答。
却不料蓦然传来一声轻笑,有人悠然回答:“自是称得上仙人——千秋照梦,红尘问心,一步生死越,元夕道友真是好大的手笔啊。” 
女官讶然回首,循声望去,有一青衣道人凌空踏虚而来,衣袂飘飘,青玉竹杖在手,抚须而笑,仙风道骨,状极洒然。 
最让人惊讶的是,他这番话语,看起来竟是对其怀中童儿所言。而其行至二人面前后,嘴上也未停歇,笑看着小小孩童,口中不停:“世人只记得南明道君元夕执明河心剑,一手剑破万法的绝世剑术震慑诸天万界,惊艳绝尘。却忘了,【南明】二字,【南】之一字还在【明】前,南柯梦镜才是道君你的本命法宝,根本所在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听了青衣道人的话语,女子下意识低头问询,然而只说道一半话音就戛然而止,整个人凝住一瞬之后,忽的散做点点玉色光华飘舞。
这一景象不只发生在此处。
自青衣道人出现,整个皇宫,或者该说,是整个陈国,都陷入一片沉寂。山川草木,虫鱼鸟兽,人世繁华,整个国度都散做无量玉色光华,渐渐于原陈国帝都上空聚成一面皓月古镜,大放光明,红尘万丈之景于镜中轮转,生离死别,贪嗔痴恨,种种荣华云烟,爱恨争休,让观者不由升起目眩神迷之感,只当一瞬看尽沧海桑田。
再回首时,整个世界已破碎如水光荡漾消虚幻而消,独余二人立于混沌虚空之中,一面古镜照破黑暗。
若是玄嘉在此,定会惊讶于其蹉跎岁月多年的小千世界,竟只是大神通所化的一片幻境。 
紧接着,古镜高悬下与青衣道人对峙而立的小小孩童身影亦是消融,清光潋滟中,一袭素色羽衣浮现,衣袂飘扬,袖袍之上深深浅浅金色云纹奇异华美,流光转动间惑人心神。
雪发的道者轻然一笑,澄和温雅,墨黑瞳子里却是全素的一片苍冷寂然, 其动作悠闲,徐徐抬手收了空中古镜,对青衣道人:“苍辰子,本座的事,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。”

被唤作苍辰子的青衣道人闻言笑笑不再开口。他此次前来可是有要事要办,不过碰上元夕历练自家弟子的事顺嘴调侃而已。现在当是消停下来——要是把这小气的家伙惹恼了还没说事就先打过一场可就不美了。
见得苍辰子服软,元夕神色亦有所缓和,将南柯梦镜化作小小一面玉镜敛入袖中,正色道:“却是为何来寻本座?”

元夕和苍辰子两人所在宗门素有恩怨,当然不是生死大仇,亦不会妨碍两位半步金仙的判断,甚至这两位大能为了磨练弟子还有意放纵,在控制事态的前提下两家宗门彼此时有竞争,斗法论道百年一比。
不过与此同时也养成了二位存在彼此面上互不待见的情况,尤其是个性放诞不羁的苍辰子,一见面总喜欢调侃元夕几句。当然,不擅口舌的元夕会直接无视或是以明河心剑来答。
如今苍辰子亲自来寻,还是孤身一人,元夕自是看出其重要性。至此时,两位半步金仙自然放下平日些许小恩小怨,直入正题。
苍辰子抚须一笑,袍袖一挥,于虚空之中摆下青玉案几,素白茶盏一一放置,九幽寒炎清冷点燃,慢煮茶壶,几息后清冽中给人安宁之感的茶香就袅袅飘散开来。
他笑着对元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不急不缓:“此事说来话长,可要慢慢商榷才行。不如先饮清茶一杯?这【雪霁寒霄】乃是贫道的心爱之物,平日里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。”
元夕默然点头,敛袍岿坐,端了茶静听苍辰子分说。
...........

玄嘉御剑而去直上青冥,于天外看了此处小千世界最后一眼,而后引动了宗门长辈加持在自己身上的时空之力。
还未曾反应过来,时空变换之间已是站于另一处所在,然而不是想象中的宗门大殿。
环顾四周,见得羽鹤云纹鲛绡重重垂落,莲花云纹滴漏静默轮转,仙鹤衔芝紫玉香炉里袅袅云烟升起,一种熟悉的气息萦绕,清冷幽寂,如霜白月光静照人世般悠远安然。
明明是那样清冷的气息,却让玄嘉发自内心感到温暖。
羽衣少年柔和了眉眼,拜倒于地:“弟子玄嘉,拜见师尊。”
跪下,行礼,额头轻触冰冷玉石。本来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。此时此刻心甘情愿的行着大礼,心里满满的都是孺慕之意,感激之情。到了嘴边,唯有一句:“愿师尊安好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一只手伸出,指节纤长,莹白近似透明,自少年发间抚过,将他扶起,云床之上雪发仙人声音清冽如冰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玉质空灵,虽是淡漠,玄嘉却是听出了其中的欣慰之意。
”以后,便可称一声,玄嘉真人了。“
...........


幽暗虚空中,星辰闪烁冰冷光芒,映照各处世界,时空风暴呼啸而过,如诗如画般的美丽中蕴含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意味。是连元神仙人也要远远避开的宇宙危险之地。
不过那些远远避开的仙神妖魔自是不知, 在这处时空风暴的中心,却是平顺异常,肆虐暴乱的时空之力,不敢有半分逾矩,波澜不起。
只因这处小小的所在里,有两位在诸天万界亦属于最上层的大神通者正摆茶慢煮,论道而谈。
“......如此,待得元夕你将宗门诸事处理妥当,我们就动身去混乱洪荒。先天本源灵宝的风采,贫道可是心往不已 呢。”到的此时,决议已定,苍辰子动作洒然悠闲的提壶续茶,神情放松下来,半是认真半是戏谑的说了一句。
元夕摩挲着手中梅花形的茶盏,难得的颌首赞同。略一思忖,传信给了宗门的天仙真君们——虽说化身还在宗门之内,但还是说上一声为好,毕竟到了宇宙边缘正在衍化之处的混乱洪荒之地,可是诸天万界公认的宇宙第一凶地,大道法则混乱无比,连半步金仙也不能跨界传讯。稍有不慎深入,便会迷失其中,碰上一些危险的失道混沌,更有陨落的危险。 
此处所在,唯有金仙道祖方能视作等闲,来去自 如。
若不是先天灵宝的诱惑太大,元夕并不愿走这一遭的,其实换做其它灵宝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,但这次苍辰子告诉他的,偏偏是太虚镜的消息——秉承先天本源而生,代表宇宙精神基础的太虚大道灵宝。
证就外道演法多年,元夕已是半步金仙巅峰,却无论如何不能再迈出一步,以身合道,成就太虚道种。而这一次,来自元神中的预感告诉他,若是得到太虚镜,便是他成就金仙之时。只是,元夕放下手中茶盏,不动声色垂眸——这一次,怕也是成为半步金仙后最凶险的一次劫难吧。
大机缘大造化,可始终伴随着大凶险大恐怖的。
成道 之劫啊....
古往今来,有多少高高在上的半步金仙陨落于此,在快要成功踏出最后一步时遗憾而止,彻底魂飞魄散?
即使如此,也没有任何一位半步金仙放弃对大道的追求,安于享受这无灾无劫的清净时光。须知,能走到这一步,不管品性如何,都是道心坚定之士——吾辈修者,追求大道,百折不挠,九死不悔!
元夕当然不会放弃,甚至连不去的念头都未升起过。然则世事难料,便是金仙道祖,也有失算之时,自当做好万全准备,诸如若是自家陨落,宗门又该如何之内的问题,是现在就该安排妥当的。
略凝神细思,元夕将一只小剑自袖中取出,其作七彩琉璃之色,明澄清透,瑞色温润,不过三寸长,小巧精致,看起来似是毫无用处的珍奇玩物。
却是诸天万界闻名的【明河心剑】,南明道君的招牌灵宝。
元夕轻轻点头,对着法宝元灵道了一句:“明河,你且回宗,替本座镇守一段时日。”


话音未落, 明河心剑就剑尖轻点,其中元灵活泼的回应了一声,也不化作人形,径直斩出一道凌厉剑气,划破时空,往元夕留在宗门的化身寻去了。
“明河的性子还是这般急,不过也好,没有失了仙剑的锋锐之气。”元夕无言,在旁的苍辰子反倒端着茶笑着道了一句,对明河心剑完全无视了自家不曾见礼并不在意,是对明河再了解不过的模样,连语气,亦是对熟悉晚辈才有的亲近。
听了苍辰子的话,元夕摇摇头,不甚赞同:“都是证道大罗的存在了,性子还沉不下来。”
明河乃沾染了梦之大道本源机缘巧合之下诞生的灵宝,为元夕成就天人时在外游历得来,与元夕的太虚大道配合很是相宜。只因梦之大道就是从属于太虚大道的后天大道之一。后来更是跟随着元夕一人一剑会遍诸天万界大能修士。在磨砺沉淀了许多年后,终于于不久前渡过道心之衰,顺利成就半步金仙之位。

“诸事已了,吾等这便动身吧。”感应到明河已顺利回到宗门,元夕开口问询。
苍辰子自是同意,需知此等事,拖的越久变数越大,得在诸位道祖没有察觉前快快了结。否则不说将先天灵宝收入囊中,就是自家小命,都难保住——道祖斗法,光是余波,就能让半步金仙魂飞魄散。
转瞬之后,此处就失去了两位大神通者的身影,好似从未有人出现过, 只有仍未散尽的幽冷茶香证明并非虚妄,确实有人曾于此煮茶论道。
没有了大能震慑,时空之力又开始动荡起来,这方难得的安宁之所转瞬之后就会消失在恐怖的时空风暴里,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


太幻大世界,南华宗,瀚雪峰。
元夕洞府。
“所谓【千秋照梦】,是吾之一脉功法的无上神通,以太虚之力构建出一个真实不虚的世界。当然,以为师的道行,幻化出一处大千世界, 是坚持不了多久的。不过若是能够合道的话,以道祖之力,长久维持亦是轻而易举。”
“嗯,修炼幻和梦两条大道的修士亦有类似的幻境神通。此类神通,皆为身外环境,若是遇上,当时时映照道心自察。”
把玩着手中白玉棋子,元夕神色淡淡,不紧不慢的为将将成就元神的玄嘉讲述着种种修行之事。这就是身为大神通者门下的好处了,可以知晓种种密闻,遇见诸界修士时能有最合适的应对之法。 
不过为了避免弟子好高骛远,元夕只是略略提了一下半步金仙之事,就转而将重点放在各类大道的独特神通上——即使是像千秋照梦这样的无上神通,也是一步步进阶而来,在元神真人阶段就有体现。
如今告知弟子,正是时候。毕竟玄嘉虽识不破自己所设幻境,却不代表对同阶修士的幻术神通无法。多知道些,总归是有利无害。
桌案另一旁,正是相对而坐的玄嘉,正执了黑子轻敲棋盘, 含笑听着自家一向寡言的师尊难得的细细讲解,且抓住机会不时提出其中种种疑惑不明之处。
一时间,师徒二人一问一答,很是相得。直到一把七彩琉璃小剑突兀出现,才打破了这种默契的氛围。

元夕将明河收入袖中,微微点头,说到:“今日就讲到此处。现在与为师对弈一局。”
正是要以棋道来指点弟子修行了。
“固所愿,不敢辞。”玄嘉笑谑一句,随即敛容正坐,明心净神, 等着自家师父开局。

不提南华宗里师徒对弈,与此同时,混乱洪荒,地水风火翻涌不息,时空错乱破碎,大道之力纠缠交杂间蕴含着破灭一切的恐怖,天人以下望之就有元神刺痛之感, 就是连念头都会运转迟滞。
这就是诸天万界公认的第一凶地,天仙境界方有自保之力的混乱洪荒。
不过此刻,在这最为混乱,处处失道混沌遍布的混乱洪荒深处,有人悠然而行,毫不停滞的自各处险境中穿过, 以一己之力生生开辟出一条道路。
一身素色道袍的元夕,行走间羽衣上灿金云纹符箓泛出华美光彩,亩许大小的白色庆云环绕,隐约可见一面玉色古镜沉浮其中。 虚幻缥缈之意流转不息,在大道之力侵袭的瞬间清光潋滟闪过,无声无息间就将其湮灭,显得轻松无比。
与之相较,一旁苍辰子的动静就要大上许多。其修的是雷霆之道,行动间雷光闪烁,紫色庆云中,毁灭之意暗显,将诸般混乱大道生生摧灭。
”到了”混沌不计时,是苍辰子的一声低叹,打破寂静。
元夕闻言不语,毫不犹豫的祭出南柯梦镜——其在此处感应到的,只是太虚镜先天道种的残留气息,本体,早已不在!
此番,却是落入局中,遭人算计!
玉色光华亮起之时,雷光响彻,修至如此地步,谁都不是蠢物。自是知晓,有人不惜以太虚境布下此局,今日怕是难以善了。
下一瞬,本是寂静的虚空之中,有六朵庆云再度升起,光华流转,六种大道之意弥漫。
造物,涅槃,元磁,幻,易,轮回。
居中身着八卦符文道袍的中年道人打个稽首,长笑:“南明道友,苍辰子道友,吾等久候了!“
..........

白玉棋子正欲落下,执棋的手却忽然无力,素青茶盏打翻坠落,溅起一地碎玉莹光,清幽茶香漫染衣袖。
“师尊?!”玄嘉愕然抬头,还未开口言语,手中就被人塞入一样冰冷事物,随后时空之力弥散,眼看着就要被送离宗门。
还是迟了一步。
一声冷哼中,涌动的时空之力刹那定格,凝固宛若实质。 
有身着玄色帝袍的男子凌空踏虚而来,竟是视南华宗各种防护禁制为无物,直接闯进核心之地,元夕洞府。
帝袍男子十二旒明珠冠下俊美的面容是一片冷酷,带着几许讥嘲,高高在上打量着师徒二人:“到了如此地步,南明道友还想着保全弟子道统么?呵,你竟是连明河心剑都给了他。可惜还是棋差一着。这得多亏云瑞道友出手遮掩天机,朕才来的如此及时。”
雪发的道者跌坐在地,身形渐渐虚化,恍若一个轻薄的剪影,白衣霜华,秋水泓照,惊鸿一瞥间是不应存于此世的幻梦。
闻言不惊不怒,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,只眸子里闪过一丝恍悟。
修炼因果大道的云瑞道君,乃是道祖之下推演天机第一人,就是修炼易之大道的千洛道君与之相比也是不及。毕竟一个是外道演法巅峰只差最后一步就能与道合真,一个与明河一样新晋不久。
境界差距太大带来的,是毫无道理的压制。
而在本体陨落后,哪怕身为半步金仙,化身也不会支持太久,能到的此时还有余力,倒要得益于云瑞道君遮掩天机将本体和化身间的因果联系延迟一刹。哪怕云瑞此举本是为了不给元夕反应的时间,将南华宗上下一网打尽。
此次落入算计,为了让自己和苍辰子陨落,前前后后共有六位道君出手,甚至可以窥见道祖身影,为其遮掩天机,真可谓是深受看重...
但他从不是闭目等死,轻言放弃之人。
最后看了一眼堪堪从种种突变中回神的玄嘉,心下叹息——元神修为,还是太弱,连旁观大神通者斗法的资格都没有。
收玄嘉为徒时,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子聪慧是聪慧,就是因少时经历,心结深重。所以是狠狠地压制了他的修炼速度,换以千年时光来磨砺心境。
至于修为低微带来的问题,从未放于心上,只要自己还在一日,就断不会让谁以大欺小的对付自家徒弟。
可是从今往后,自己是无法再庇护他了,剩下的路,要他自己走下去。
相遇总有离别时,大道之路,终是唯有一人独行。


作为师尊,还能为他做最后一件事的,不过是送他平安脱离这个是非之地。
一念至此,眼里的平静安然尽数化作凛冽杀机。身形虚幻间白色云华铺展一室,潋滟清光汇聚中诸多情景闪现:有红尘人世繁华,有地狱幽冥阴森,有天人歌舞极乐,有修罗征战杀伐,亦有日月星辰交替升起,大千世界开辟毁灭......
正是南华一脉,【太虚空明幻尘庆云】!
抬手间并指成剑点出,动作优雅而不带丝毫烟火气息,仿佛只是随意指点景致的悠闲。
却看的幻灵帝君瞳孔一缩,此时此刻,来不及惊讶元夕为何还能保持半步金仙的境界,是收敛心神全力以对,连本命法宝【千演幻灵盘】都毫不犹豫的召出挡在身前。
插手阻拦将要被再度引动的时空之力送走的玄嘉的念头,更是从未生出过——南明道君全力出手之下,自家小命留不留得住都要打个问号。若是自此陨落自是一切皆休,若是侥幸不死,没了元夕,一个小小的元神真人还不是任自己揉圆搓扁?!
其实若不是想要趁着各方还没反应过来,以快打慢,想要取得元夕功法,为自己升华道种,改换跟脚做准备,幻灵帝君是决计不会踏上太幻大世界一步的。
身为修炼被太虚大道所统御的后天幻之大道的道君,其在南明道君面前可是天生就矮了一筹,方才在混乱洪荒,也是远远避开了元夕转而对付苍辰子。否则第一个陨落的,就是他幻灵帝君了,哪还轮得到现在。
既敢来此,自是做好了种种准备来应付元夕留在宗门的后手,但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竟是面对南明道君的全力一击!
这就是元夕将明河留在宗门的目的,二者互相配合之下,等同于元夕本体全力出手一次。而这一击过后,元夕的这尊化身将会彻底消散,明河亦会从半步金仙境界跌落。
端的是一击定生死。
玄嘉手中的明河心剑,只为吸引来者的注意力。
从始至终,元夕就未想过能够保全宗门和明河,处处布局之下,不过是为了送玄嘉脱身。
说来话长,然又是一瞬间的事,电光火石间玄嘉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就被传送离开,最后一眼,是看见元夕微勾唇角,傲然清寒尽显:“落入如此境地又如何?杀汝足够。 ”
................

玄嘉再次现出身形,是在一处陌生荒凉的宇宙虚空之中,连宇宙中常见的游荡天魔都无,唯有星辰闪烁幽暗光芒。
羽衣少年忽然低笑起来,所有悲伤不安惶惑之意散去,眉目微舒间是一派蔚然深秀韵致,说不出的淡雅出尘。
“吾本来以为,那是此生此世的最后一眼,没想到,还能从头再历经一遍。”
“太虚大道,果是最能让人沉迷。是吧,太虚道友?”
少年模样一如往昔,然而分明有什么,是真切改变了的。
——那是历经千万载岁月流逝后的沉凝淡漠,即使容颜未老,青丝如故,心境不复。
所以重来一次又怎样,终是回不到当初。
朵朵青莲散落,泠泠清光冷然,碧青色羽衣衣袂飞扬,自千万载时光中走出的那人,有一双幽清明净的眼,精致秀雅眉目间,一朵青莲印记栩然勾勒。
然而即使在笑着,也仍让人感受到一种沧冷幽寂:“这时候,确实是杀吾的最好机会,若是照道友你的算计,幻灵帝君不久就该追来了吧。只是道友如此行事,未免太过小瞧师尊了。”
”需知幻灵帝君当年可是真真切切陨落在师尊和明河手里了,魂飞魄散,永不超生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,莲冠束发的青衣修者笑意不改,语气平淡,让听者心中寒意顿生。
隐于虚空,从头到尾一直不曾现身的太虚道祖忍不住露出苦笑。
说来也是,谁会想到,当年南华宗倾覆,残存下来的修士中,会有一位与道合真,成就金仙道祖之位呢?何况还是本方宇宙从未有人证就的先天杀戮大道。
当初还是后天云之道祖的他,无意间得知太虚镜下落,几番布局筹谋下终于险险得手,并在不久后借此升华道种成为太虚道祖。至于为此陨落的几位半步金仙,根本没有放在心上,不料造就今日的一位生死大敌。

“原来你从未陷入幻境,玉凌道友,吾等一直小看了你。”
此时此刻,方才醒悟,他和众人,被玄嘉一直以来所表现的温和中犹带几分风趣的性子所迷惑,到底忘了,以杀尽苍生万物来证道金仙的存在,有着怎样恐怖的本性——那是种种牵挂羁绊,皆可斩断的孤厉决绝啊。
太虚幻境,对其毫无作用。
只因对玉淩道祖而言,无所谓幻境还是现世,虚妄还是真实,若有阻碍,都会毫不犹豫持剑斩杀。
昔日的南明道君,竟然教导出了一个如此恐怖的存在......
不期然想起那个消失于诸界多年的雪发仙人,清丽高华,风姿绝世,然而给他最深的印象,是陨落前足足拉上三个同阶存在陪葬的冷厉。
果是师徒,同出一脉。
“嗯,知道就好,”玄嘉仍旧一副笑吟吟、云淡风轻的模样,语气是和相熟好友谈闲论道的悠然闲适,“对了,太虚道友,黄泉路上,记得代吾向幻灵问好。”
下一刻,清越铮然剑鸣作响,青色莲花徐徐绽放,杀戮大道显化,空灵脱俗中带着斩杀一切的森然凶戾剑意充斥整个太虚幻境。
在这斩杀万物的青莲剑光之下,时间、空间、法则乃至整个太虚大道是毫无抵抗之力的寸寸破碎,哀鸣湮灭。
杀戮青莲,
先天杀戮大道,
是为玉凌道祖,玄嘉!
直到此时,玄嘉犹有余暇,笑着调侃一句:“哦,对了,吾忘了,魂飞魄散的人可走不了黄泉路,嗯,生死道友真该感谢吾帮他解决九幽大世界阴魂过多的问题。”
太虚道祖最后的手段太虚幻境既已无用,自再抵挡不住杀戮大道的斩杀。
三千大道动荡,所有修炼太虚之道的修士只觉眼前一暗,修为道心皆是不稳,然而却顾不上调理,只心中震颤,惶惶难安——竟有一位金仙道祖陨落了!
还是合了四十九条先天大道之一的太虚道祖!
..........
诸天万界一时风起云涌,引发一切的根源之地反倒复归沉寂。
太虚道祖虽是陨落,玄嘉有意避开之下,却残余了不少太虚之力,加之太虚镜仍在境中主持,受创不深的幻境竟一时有复原迹象。
玄嘉收剑,拂袖而过,一步踏出,眼前就又是阔别多年的南华宗门之景。

瀚雪峰顶,古朴大殿,殿门紧闭。


推门而入,又一次踏入这处所在,只是今时,他再不是那个孤傲中暗藏几分温和的南华宗元神真人玄嘉,而是执掌杀戮大道的金仙玉凌道祖。
长长衣摆拂过十八层明玉殿阶,不用走进,就可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。
没有停顿迟疑,少年模样的道祖推门而入。
于是可见云床之上,有雪色长发迤逦,南明道君元夕轻然抬眼,周身冰寒之意散去不少,难得柔和: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玄嘉微笑以对,不是面对太虚道祖的冷冽讥讽,而是真切的温暖和雅。
默然相望中,似乎一切从未改变,相同的两人,容貌未改分毫,连对答,也是相似。
仿佛只是玄嘉外出游历了一次回来后的例行拜见,与过往一次并无任何区别。
但彼此清楚知道,有什么,是如此鲜明而不容置疑地存在着,提醒二人,横亘在他们中间的,不只那区区几步路的距离,还有漫长的岁月和生死。
悠悠千万载,白驹过隙间,时光如水,掩过浮华,不为任何人所停留。
“师尊,和吾下完那一局棋吧。”
良久,是玄嘉先开口打破一室沉寂,青衣道祖笑着如是说:“上一次的那一局,还未下完呢。”几案棋盘之上,棋子黑白分明,正是当年那一盘残局。
于是敛衣而坐,又执棋子。
修道之人,寒暑不侵,千载旦暮。但无论是多么长的一盘棋,也终会有收官之时。
“没想到,为师有朝一日,会成为嘉儿你的幻中之景。”最后一枚白玉棋子落下间,局已成劫。
元夕轻声说着,冷白近乎透明的肤色愈发虚幻,并非错觉,而是整个人在缓缓消散。
仍犹未觉的模样,继续面无表情的絮絮而言:“玄嘉,你很好,能够看见你成就金仙,为师真的非常,非常高兴。”
”玄嘉,若是不想,就不要笑了。”
声音渐渐低落,微不可闻,于是接下来的话,更似喃喃梦呓:
“吾十五岁修道,百岁成就金丹,千年修得元神,历数万载而证道大罗,一生行事,把持本心,从无后悔,唯一遗憾的,是不能亲眼看见太虚大道,是何等模样啊...”
“一夕慨入道,梦魂两不知。生死休亦转,尘虚不记年。”
似谶非谶,似诗非诗中,有怅惘眷恋之意流露,终至无声。
玄嘉再抬眼。
对面空无一物。

清冷叹息中,残存的幻境之力彻底湮灭,整个世界停滞一瞬,风止云静后复归渊暗混沌,一面古朴幽深铜镜显现,其名太虚。
玄嘉颔首,面上柔和笑意隐没,暖色褪去,不再掩盖自己恐怖的本质——幽清眸子里,是看尽万千星辰生灭,世间万物皆可杀之的苍冷漠寒,悠远无情。
这方是真正的玉凌道祖。
可笑的是,诸天万界无数生灵中,能一眼看透他本质的,是个早已逝去之人。

伸手取过悬浮于面前的古镜,玄嘉描摩着镜缘玄奥莫测花纹,微笑:“人都不在了,要你何用?”
略一使力,清脆碎裂声响起,古镜化作无数七彩莹点飘散,瑰美奇丽,如梦似幻。
在这醉人心神的场景中,一袭青衣翩然离去,剩一句漫然低叹回转不息:
“静喧语默本来同,梦里何劳说梦。”